摘要:世界上甜与苦的转换往往只在一瞬间,伍伯的故事就是如此。

在湘方言中,“饱逮”一词既有饱食之意,也有饱享之意,比如“饱逮一餐”,就可以理解为“饱饱地吃一顿”或“美美地吃一顿”。

父亲喜欢莳弄果树,我是最大的受益者,从九岁开始,每年都能吃到桃子、李子和梨子,但家味不如野味更有诱惑力,我最喜欢吃的并不是以上列举的三种水果,而是名不见经传的桑椹。

当年,队里无人养蚕,却有不少桑树。山民家家喂土鸡,全都是放养,它们爱飞,上树的能力还特强,最喜欢栖息的就是桑树。陶渊明在组诗《归园田居》中有名句“狗吠深巷中,鸡鸣桑树颠”,就纯粹采用了写实的手法。

每当三月,青里泛红的桑椹宛如密密麻麻的小灯笼挂满了绿叶披覆的枝头,它们一天天长大,对于性急的饕餮者来说,桑椹褪去青色的过程是异常缓慢的。

到了四月下旬,桑椹的青色褪尽了,红润成了它的主色调,而且红色逐日加深,深紫色才是它完全成熟之后的美颜。

到了五月中旬,地里有新鲜蚕豆可以解馋,更大的喜讯则是:桑椹熟透了。就算我假装忘记了这茬子要事,喜鹊也会第一时间提醒我。它们聚集在桑树上,召开一年一度的品果大会,张扬无忌的欢噪唯恐路人不知,弄得队里的大人小孩都蠢蠢欲动。桑椹熟透了,想尝鲜的人争先恐后,打头阵的与其说是孩子们,还不如说是猴子们,全都是爬树的能手,每人背个小竹篓子,摘到大颗的饱满的桑椹先给自己的嘴巴填空,甜津津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,渍在胸前的衣服上,滴落在树下仰望的小屁孩的脸颊和额头上。他们高声大叫:“哥哥,给我吃!给我吃!”这时候,谁是你哥哥?你的亲哥哥也只记得自己饱逮,何况我的竹篓子里眼下还空无一物。

你设想一下那样的场景:一棵大桑树上,少则三四个孩子,多则六七个孩子,站在上面,趴在上面,骑在上面,蹲在上面,挂在上面,各姿各态,无非是想尽办法,竭尽所能,要采到大颗的桑椹。饱逮的结果如何?手掌紫了,嘴脸紫了,牙齿舌头紫了,衣服裤子紫了,全都像是涂满了紫药水,一个个肚子撑得圆鼓鼓的,打着饱嗝,上树时个个像是猴子精,攀爬敏捷,下树时全变成了熊猫,行动笨拙而迟缓。

回到家,我把满满的小竹篓子搁放在餐桌上,大人们围拢来,边吃边议论:

“今年的桑枣长得不是太好,大颗的不多,味道也不像往年那样沁甜。”

当地人不叫桑椹,叫桑枣。二姐见我变成了紫霞仙子,撑得腰圆腹鼓,打着饱嗝,不肯落坐,就故意加大嗓门调侃道:

“你何解跌进染池里哒,紫色好看,这身衣服穿出去,你就等于男扮女装了。”

满姐的眼睛尖,她看见我的两个裤口袋鼓鼓囊囊,立刻猜中了我的小心思。

“我们吃不到大颗的桑枣,是他藏哒私货,你们仔细看他的裤口袋!”

父亲的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转向我,全身上下打量一番,没法子,我只好把裤口袋里大颗的桑椹全部掏出来,放在餐桌上,堆成一座小丘。你别说,我从裤口袋里掏出来的全是精品,颗大不说,甜度也是最高的,只不过,由于挤压,形状都有些走样了。

“你们莫开批判会,我把它们装在裤口袋里,不是自私自利,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。怎么样?我精选的桑枣味道更好吧?”

我这样巧妙敷衍,就能轻松过关,他们吃得高兴,也没工夫再来批评我。

几棵大桑树,果实累累,也禁不住十几个孩子轮番扫荡,两三天工夫,百分之八九十的桑椹就由大家分享得差不多了,还有百分之一二十的桑椹长在高枝上,长在树巅,再好的身手也摘不到。熟透了的桑椹不同于枣子,用竹竿去扑是绝对不行的,掉在地上就烂了,就脏了,于是我们眼睁睁地仰望着最大颗的最甜美的桑椹,就像仰望着天上的紫微星,可望不可及,可望不可得。此前,我们抢摘桑椹时,喜鹊在旁边的树上吵吵闹闹,不敢拢边,现在它们乐了,树巅的好果子全是它们的美食,吃得悠闲,吃得畅快,彼此不争不夺,这时候,它们对桑椹的品评才真正值得一听,可惜队里只有伍伯能听懂鸟语,他却从不吃桑椹。

有一年,桑椹的长势特别喜人,树枝都驮弯了。不仅我们小孩子早就摩拳擦掌,蓄势待发,喜鹊、斑鸠、八哥和灰椋鸟也都早早地进行了总动员。上学时,我经过桑树下,对好友黄志荣说:

“今年的桑枣长得这么喜兴,只怕会有人胀破肚皮!”

“会不会有人胀破肚皮我猜不准,但肯定会有人从树上跌下来,把屁股摔成八瓣。呵呵呵!”

一年前,我就险些从桑树枝头摔下,黄志荣的膝盖也擦破了皮。饱逮桑椹,容易使人兴奋,有时甚至会产生一种醉酒的感觉,当然不是真醉,在树上,一个小小的疏忽或恍惚就可能一脚踏空,哪怕是打滑也很危险。奇怪的是,那时候,很少听说谁家的大人严厉禁止男孩子去攀爬桑树,绝对不是忽视他们的安全,而是既定的教育方式就是如此,攀爬能够锻炼胆量和身手,禁止孩子爬树只会使他们变成弱鸡。

那年,桑椹成熟之前,喜鹊巡视得比往年更勤,可是它们报送的喜讯却落空了,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扫荡了所有的树木,桑树也未能幸免,桑椹落满一地,大大的颗粒全都摔烂了,弄脏了,桑叶也被捋去了大半。风雨过后,斑鸠、八哥、灰椋鸟还有兴趣在地上挑拣些桑椹充饥,喜鹊则在空中飞来飞去,在树上叫个不停,很显然,它们对这场灾难始料未及,对它所造成的后果感到十分震惊,也极其难受。这真叫“希望越大,失望也越大”。

有一次,我问父亲,桑椹这么好吃,伍伯为何不喜欢吃?父亲告诉我,伍伯年轻时被国民党军队抓过壮丁,那年正是桑椹成熟的时候,他在树上摘桑椹,他的相好香妹子在树下跟他聊天,结果他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被两个丘八拽下树来,一索子捆走了,香妹子追着哭喊,还被一个丘八推下了田墈。

“桑枣是你们的甜心果,但它是伍伯的伤心果啊!”

后面的故事更令人难过,伍伯被抓走后,香妹子日夜啼哭,伤心过度,半年后,身子垮了,患了伤寒,吃了几副药没能救转。香妹子的墓就埋在离伍伯家不远的山头,他带着猎犬白龙和黑虎,背着火铳,常去那个地方转悠,不为打猎,只是独自坐在树丛间的石头上抽烟卷,一支接一支,有时喃喃自语,有时噤不出声。久而久之,白龙和黑虎也似乎明白了主人的心思,就蹲坐在伍伯的身旁,安静得像两座石雕。

“有几位媒人给伍伯做过媒,他一直不肯结婚,除了香妹子,他再没有喜欢过别的女人。伍伯重情重义,天下无双!”

听了父亲的话,我的内心仿佛挨了一记重锤,真想不到伍伯不吃桑椹,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悲凄的爱情故事。

桑椹好吃,那是因为吃的人有心情和兴趣去吃,不只是有肚量去吃。当我再次饱逮桑椹时,我想起了香妹子,想起了伍伯。香妹子一定长得很美吧,我看过她的墓地,修整得很干净,坟头没有杂草,甚至都没有树叶,一点都不像度过了四十年的坟冢,在墓地的四周,伍伯栽种了一圈猫耳朵刺,也是年深月久的老树了,伍伯不让牛去踏坟,不让其它的动物靠近坟,他的心思就是小孩子也能懂的。

时至今日,谁要是问我,从小到大吃过的最甜美的果实是什么,我仍会说是桑椹,但我知道,世界上甜与苦的转换往往只在一瞬间,伍伯的故事就是如此。

(本文编辑朱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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